劃破了手腕,一道淺淺的血痕緩慢滲出。
 

 

我將傷口挪近眼前仔細祥瑞著,表皮因為傷口而起了皺褶,其實說簡單一點,就像一塊布被輕輕劃開,不同的是,這是塊會滲血的布。

 

我並非故意割破的,只是在拿利刃工具時不經意受了傷。

 

突然想起過去曾經看過的電影,片名早就被我丟到九霄雲外了,但內容卻記憶猶新。一個反骨的女孩,把割手當作一個反骨的表現,留下的疤痕既不避諱也不避嫌,旁人看見後都會來幾句關心,女孩總是笑笑地說只是意外。起初,傷口只是一、兩條,並且分布在不同地方。

 

但久了,女孩把割手當作一個需求的表現,她愛上了被人關心的感覺,因為旁人司空見慣了,少了聲音,女孩手上的傷痕也越來越多、並且越來越深。

 

進而,女孩把割手當作一個證據,不是要向別人證明,而是自己存在的證據。她看著流動的血,才能感覺自己活著,她感受到溫熱的血,才能感覺到自己存在著。

 

然後,女孩把割腕當作一種訴說,寧亂的線條道盡了她的空虛。但空虛卻彷彿永無止盡的襲來,她不管製造多少傷口,空虛卻彷彿一頭野獸般的被困在傷口下,不管女孩畫了幾道,那野獸也只是被那網狀般的瘡疤緊緊困住。空虛被自己緊緊纏住。

 

最後,女孩把割腕當作一個出口。

 

女孩一生中沒有流過任何一滴淚水。

 

浴室磁磚的間縫,慢慢被血掩蓋。血彷彿有生命般的不斷向外蔓延著,拼命的要抓取什麼。但生命短得可憐,好不容易獲取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洩洪的機會,連傾訴都還來不及,就已被冰冷的地板給奪走。地板有生命嗎?沒有。

 


生命的廉價,一覽無遺。

 


我看著手上另外一條傷口,血的流動比方才在激動了些。我用拇指將傷口撐開了 零點一公分 ,順便思索著那些自虐的人類們為什麼喜愛自虐。我閉上了眼,細細的品嘗他們所感受的,我感覺到空氣微粒分子進入傷口裡面、並且互相摩擦。

 

刺刺的。

 

人類這種動物為什麼會有自殘這個動作?從來沒有看過任何動物破壞自己身體,那為什麼號稱動物界裡最複雜又聰明的人類卻會有這種不合乎機制的行為?

 

就是因為人類的複雜──複雜的知覺感官,所以空虛被放大了、寂寞被放大了、孤獨被放大了。

 

請問那些偌大的宗教團體們,這就是上帝造人的初衷嗎?這就是女媧捏人的本意嗎?

請問那些自命不凡的生物學家們,這就是人類進化的目的?

 

我寧願像一頭畜生捕抓著同類著蝨子,然後靠著生理本能將之一口下肚。

我用拇指抹去在傷口上深沉的血跡,是寂寞的顏色。

我突然又想起了曾有這麼一本書,裡面寫著滿滿的寂寞。

內容是一出了書的男人接受記者的採訪,透過採訪的對話,讓我們得知了男人的過往與滿腔的寂寞。有家人給的寂寞、有朋友施捨的寂寞、有戀人遺留的寂寞、有自己掙來的寂寞。

最寂寞的是,當記者即將結束訪問時問了男人一句:「那什麼又是更上一層的寂寞?」

男子思考了一下,說:「當決定把寂寞與人分享,卻發現寂寞是無法被分享的時候,那便是更上一層的寂寞了。」

所以這本書就是男子更上一層的寂寞,但讓我更覺得寂寞的是——作者所寫的男子其實就是作者本人,這是多麼讓人感到寂寞啊。
 

我閉上了眼,思考著寂寞這麼名詞,這個專屬於人類的形容詞。

心理是一個很可怕的製造商。其實人類就是依靠著心理發明無數的科技。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而人性其實來自於空虛的無窮無盡。

 

因為空虛,所以發明科技,結果卻更空虛,然後又發明了更高的科技,然後……我有點語無倫次。

 

因為另外一條傷口的血,流的比我想像的還多。

 

這時,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自殘是為了窺探空虛。

 

我用美工刀再割出另外一條更深的線條,血像是得到救贖般的不斷湧出。然後我從傷痕裡面看見了正在嘶吼的空虛。

 






我靜靜地聽著。

 




 

然後望著。
 





 

然後解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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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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